挖野菜
《诗经》中有一首《采采芣苢》,写妇女们在田野采野菜的情景。遥想那个时代,鸿蒙虽开已经千万年,可是那时却是天高地迥的世界,水草肥美,山清水秀,山间流溢着亘古而来的柔风,江河中流水汤汤,山溪中倒映着青天白云,更有无数雁叫长空,鸢飞戾天。那些妇女无拘无束,如山野中悠游的小鹿,她们随意率性地采摘,她们豪情幽婉地歌唱。
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有之。
采采芣苢,薄言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捋之。
采采芣苢,薄言袺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襭之。
采了又采车前子,接近它呀采摘它。采了又采车前子,接近它呀拥有它。
采了又采车前子,接近它呀拾取它。采了又采车前子,接近它呀捋下它。
采了又采车前子,接近它呀兜着它。采了又采车前子,翻过衣襟兜满它。
不知是那个采风的人,摇着他的木铎,走过那片山野,记录下了那些朴拙而优美的歌子,于是,那些因为一场劳动而“歌之咏之”的妇人们就这样和她们的歌一起流传了三千年。
古朴自然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隽永非常的诗,令人在隔了长长的时空后,还会生出无限的向往和欣羡。它让人无数次吟咏,却不会感到乏味和厌倦。
小时候,也曾无数次去挖野菜,也曾不止一次那么真切地接近那些四言诗。
三十多年前,挖野菜绝对不是时尚,也没有回归山林的感觉,那只是平凡的乡村生活的一部分,是每个乡野孩子的生活的一部分。为了生活,但是没有人把挖野菜当作苦差事。那是些和春生夏长一样平常的事,也一样令山野的孩子兴奋的事。
每年春天,春寒未尽,地里还没播种下种子,可是各种野菜已经感时而生,肉红色的嫩芽在不知不觉间破土而出。于是一群孩子拿着小刀小铲,小筐小篓,风一样刮向田间地头。小根蒜、曲麻菜、荠荠菜,车轱辘菜。。。。。。野菜的生长时间不同,到什么时候挖什么菜。
那时的天总是温润如碧,但是也刮很大的风,有时候会把我们的小筐小篓刮得满山跑,我们便会随着风在后面追,费了好大力气追到了,却发现原来的菜都刮丢了,不过也不会懊恼,田间的菜多的是,谁会为那样的事不开心呢。更何况,山野中的孩子,心也像山野一样被春风吹得暖暖的,轻飘飘的,哪有不开心呢。
那时还没有深翻地,也没有化肥农药除草剂,所以野菜都是成片长的,山村里的孩子都知道哪里有什么野菜。一个人到邻家去呼朋引伴一番,就有一小堆人走向山野。有的跑有的跳,有人把小镰刀扔出去很远,然后再去捡。有些男孩子贪玩,到了山上一会被鸟叫声勾走了魂儿,一会儿去捉蚂蚱,一会儿好高骛远往前奔,结果夺走了路,筐里却没有几根菜,于是就抱怨自己的筐大。同伴们也知道那个秘密,只是相视而笑,并不揭穿。有一次,一个男孩想出了一个办法,在筐子底下放了几个大土块,看起来菜是多了,可是走起路来也费力,结果不小心被绊了一跤,筐子翻了,引来伙伴的一阵欢笑。
挖野菜是一项需要低下头俯下身子的工作,那些毛手毛脚,只顾向远看,向前看的人,筐子不会满的。有时候,甚至自己心浮气躁地赶了好多路,回过头一看,别人在自己走过的路上挖了很多野菜呢,心里不免也会失落。
当年挖野菜也不是家长安排的活计,也没有老师安排课外实践活动,生于斯长于斯,山野自然教会了孩子们许多书籍和文字无法教会的东西。小孩子未免嘴馋,吃了一冬天的萝卜白菜,看到鲜美的野菜哪能不动心呢。更何况,借着挖野菜的机会,还可以一整天在田野里玩闹,看刚长出的小花小草,看土里肥胖蠢笨的虫子,听鸟叫,闭了眼张开双臂,自有清风入怀,抬起头,便可以看到高天上流云。那份自由自在,真是神仙一样的感觉。虽然不能歌之咏之,但冲着任何方向有腔没调地大喊几嗓子,都可以传到很远很远。
很久没有挖野菜了,田野里的野菜也少了许多。现在挖野菜也成了一种休闲娱乐,吃野菜也成了时尚,街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几家农家饭庄,山野菜(其实很多都是大棚里种的),也卖得很高的价。有些时候人们会在假日结伴去乡间挖野菜,吃野味。我的家仍在农村,我不必那么大费周章。可是,我仍怀念三十多年前挖野菜的情景,怀念那亘古苍茫的蓝天,怀念那自由野性的长风,怀念那心头溢满的无拘无束的快乐,怀念那群天真质朴、淳厚善良的伙伴,怀念那鼻尖上渗出的涔涔汗珠,怀念被山风吹得干燥通红的笑脸,怀念……怀念那些逝去的日子。